时隔多年,终于有机会再次回到母亲的出生地。这些年来,尤其是母亲故去后,与这些亲戚间的往来极少,实在不该。小箐,听上去像是一个蛮有味道的名字,但它实在太过平凡,只不过是飞速发展的贵阳郊县里毫无特色的一个几千人的乡,一条长街两旁开着各式各样的商店:似乎家家都在做小买卖,一家赚一家的钱。
小箐没有任何值得炫耀的资源,所以它无法让不安分的年轻人老老实实呆在家里过好日子。在我的印象中,似乎是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,小箐人就开始外出打工赚钱,也曾经出过不少风光人物——其中之一就是我的一位表哥。表哥人高马大,英俊潇洒,靠倒腾电子表发了财,骑摩托车到贵阳,大方地请我们看电影。
二舅已经年过八旬,躺在床上默然望着天花板——他还记得我吗?记忆中,腊肉是小箐最具象的存在符号。记得小时随母亲去二舅家的情形,每天晚餐都会有一碗额外的腊肉吃。我坐在曾经参加过抗美援朝的二舅腿上,每吃完一块肉,就把手上的猪油往他裤腿上擦,他一点儿一不生气,还直夸这娃娃以后必定有出息。
刚到小箐,我难掩久别重逢的莫名的兴奋,忍不住四下里到处去转悠,搞得亲戚家的小孩子把我当成了外地旅游者。吃饭的时候,我胃口大好,大家聊起二舅,家兄说二舅刚才还提到我呢。三十年过去,老人还记得我,他的记忆力似乎从不曾减弱。因此,当我进到内屋,与二舅闪亮的目光相交,揪心之余,深深愧疚。
问表哥能否带我看看老屋旧址,他指了指身后:那是一所乡中学旁的空地,几株老树,一排竹子。“这里就是”,表哥淡淡地说。这就是外公外婆当年居住的旧屋所在地?就是母亲年少时生活的地方?她是不是曾经在这块空地上的一处,和自己的兄弟姊妹们奔跑玩耍过呢?或者是和他们一道在一旁的小山上流连忘返?
遇上母亲,是父亲的福分。父亲这辈子,没少受苦受累,但能和母亲建立家庭并在一起生活多年,他又是幸运的——母亲精打细算地为他操持着一个子女众多的大家庭,把这些孩子带大成佳节又重阳人,看着他们一个个建立起新的家庭。母亲一生辛劳,勤俭节约到了极致,她和父亲对子女们从无所求,只希望子女们都平安幸福。
从小箐乡大街东头走到西头,估计要不了20分钟。我们刚到小箐时,正赶上乡场未散,人群和车辆一并拥在道上,看上去一派兴兴向荣的景象。几兄弟大约都忘了地儿,不得不下车先去探探路。小箐的样貌到底还是有改变,好几个路口都让我们觉得像,又不像,弄得大家很犹豫。踌躇的当儿,表哥朝我们走过来了……
年纪已经过了“一巴掌”的表哥还是当年的模样,走路和说话飘飘忽忽,但很亲切,尤其是多年后能在小箐重见。表哥大半生的事业都跟房子打交道:帮人修房子,给自己修房子,为两个女儿造房子。他没有读过多少书,但对自己的一生出奇地有规划,早在10多年前,他就开始着手解决孩子们的住房问题,他做到了。
天气很冷,乡场大街两旁房屋的间隔处,大大的透明的冰块还堆了一地,有小孩子用脚去踢,一块冰划过大街,停在一处烟花爆竹专售点门口。就要过年了,小贩们的年货卖得很好,他们正在收摊,一位老人正把已经卖空的食品包装纸盒扔到道边,一块花生牛扎糖,从盒子里掉到地上,老人的老伴儿赶紧俯身拾回来。
小箐的饭菜,我觉得香。饭菜都是普通的饭菜,要问香在哪儿,我也说不上,只觉得似乎有些母亲当年做菜的那种范儿:熟熟的、烂烂的,油适中,很入盐,能下饭。很久没有到乡下做客,坐在场坝里呼呼啦啦地这么吃,似乎很惬意。寒风还一个劲儿地刮着,亲戚们劝吃不劝酒,正对我的胃口。多好的小豆白菜汤啊!
跟农村婆姨们围坐火炉前聊家常,不是我的长项。坐在期间,我只是一个标准的听众,而且还消耗女人们为聚会精心准备的瓜子小食。她们的家常,不像城里人的客套寒暄,没有虚无缥缈的感觉,全是实实在在的家长里短。农村婆姨也爱插科打诨,开起玩笑来尽显“豪气”,但我不觉得粗俗,甚至还很羡慕她们,真的。
不止一次想到过将来退休的事,总是坦然地去想:我该活得更像自己——至少50岁时可以开始。大家都笑话我,怎么可能呢?但我从来不认为自己的想法只是一个笑话,尽管我知道这很难实现。在小箐的这两天,我又想到退休一事。但我或许不会考虑把小箐当作自己开始另一种生活的背景地——它的确太过于平乏了。
到小箐算是故地重游,一别30年,恍若隔世。想寻找到一些过去岁月的影子,很难,就连桌上腊肉的色儿,也淡了许多。路边发现一个旧石磨盘,积雪也没能完全掩盖磨盘上的陈年印痕。突然对它很留恋,打算把它买走。可惜这户人家不在,据说打工在外还没有归家。热心农妇帮我打电话问了这事,人家回话:不卖。
表哥家的铁炉子烧在靠窗的墙跟前,不很旺,但足够驱除掉整间屋子的寒气。大家围坐炉边,铝壶里的开水不停地往大搪瓷茶缸里加,茶味越来越淡,话题越来越多。表哥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小箐人,很荣幸他还记得那些陈年旧事。拥有一大堆渔具,喜欢独自到湖边钓鱼享受闲情雅趣的他,想来一定是乡人眼中的另类。
清晨,匆忙离开小箐。恶劣的天气使我们不敢过多逗留。和表哥的告别显得很仓促,他嘱咐我们一路小心,以后经常“走动”。表哥是大舅家唯一留在小箐的子女,他曾经到过很多地方打工,最后还是回到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扎根。一个女儿读大三,一个女儿上高二,相比为了两个儿子积劳成疾的二哥,表哥或很幸福。
贵阳到小箐,贵遵路转贵毕路,大约60来公里的车程。去的时候我们的车开得比较慢,返回时更不敢快——路面有凝冻,而且天空还下起了细细的雪米。汽车雨刮出了点问题,我们只好开一截路就下车去用毛巾擦拭挡风玻璃。贵遵路特别繁忙,大客、大货铺天盖地,只是沿途多起交通事故造成堵塞,几公里不见收尾。
在小箐拍了几张照片,天气不好,不很如意,权且当作一种留恋吧!我曾试图爬上乡中学后的那座小山,但放眼望出去,却找不到童年岁月的一点影子。树,似乎比过去高大了许多,但稀稀拉拉的,落叶已尽,宛自凄清。随手拾捡起山道边的一块石头,终归不是想象中的模样。母亲的小箐,就这样真正进入了记忆。